半夏小說

第九章 對立(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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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對立(四)

那個晚上,田小甜躺在床上好久,直到天亮都沒睡着。

倒也不是生氣,她想來想去,覺得何子睿說的話也不無道理。如果她再像現在這樣每天隔着時差盯着何子睿的生活,她就真的沒有自己的生活了。

睡不着她就坐起來上網,看何子睿到英國以後發的每一條微博,每一張照片,每一個定位地點。那些她都特別熟悉,因為她做足了功課,就像她自己去過那個城市一樣。但終究,那是何子睿每天的生活,不是她的。

她的生活在兩個月之後即将到來的那場考試裏。沒了家裏給她帶來的一切優越條件之後,她剩下的,也只有這個機會了。

何子睿關了視頻之後就開始弄那門課的作業,一直弄到晚上十一點多。他頭昏腦漲地去洗了澡然後癱在床上,想到剛才對田小甜發的火,有點後悔。但他還沒後悔完就困得睡了過去,第二天上午還有課,他要為他之前沒弄懂要求而跟老師道個歉,然後補交作業。

何子睿的早上是田小甜的下午,通常她都會趁複習間隙的時間跟他說早安。第二天何子睿忙着去了教室,沒注意手機裏沒有任何田小甜發來的信息。直到他忙了一天,下午五點鐘下了課,才發現哪裏不對勁。

太安靜了,微信,QQ,skype,少了田小甜的連環轟炸,他的社交網絡顯得格外寂寥。

何子睿這才産生了不詳的預感。萬一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安靜,那他絕對是把自己陷入了萬劫不複之地。又想到前一天晚上還在沖她發脾氣,何子睿瑟瑟發抖,急忙點開跟田小甜的視頻通話,不管怎麽樣,先認罪要緊。

結果響了半天那邊沒人接。


他只好坐地鐵回家,一路心裏都在忐忑,結果到了家,還是只有微信上他撥的那個無人響應的視頻通話,沒有任何新信息。

完蛋,這是要冷戰?何子睿心想,這不是田小甜的風格啊。她通常都是想發火就發火,想哭就哭,哭完就好,從來不會打心理戰術。不會是攢了個大招來報複他昨天發的脾氣吧?他越想越心虛,又連着撥了好幾次視頻通話。

還是沒有人接。

何子睿順手點開了田小甜的微博,看到她在三個小時之前還轉發了下個月即将上映的電影。

“哇!張藝謀導演的新片,等我考完試再去看!”她說。後面帶了一串歡樂的笑臉表情。

貌似并沒在生他的氣,他算了下時間,也是國內深夜了,就沒再騷擾她,自顧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了,但給她留了言,說,“我下課了,到家了。”

直到他早上起床才看到田小甜的回複。她說:“好的!我昨晚先睡了。”

從那天起,田小甜沒有再熬夜等過何子睿。兩個人心照不宣地,也都沒有再提起何子睿那晚發的脾氣。田小甜睡前會給何子睿發晚安,他下午下課就能看到。何子睿到家也會給田小甜發,睡前會再發一條,她早上起來就能看到。

那年的考研時間是一月份。田小甜報的是她們自己學院的電影學專業,問以前相熟的學姐要了第一手資料,又厚着臉皮回學校去找過本科時幾乎忘了她是誰的教授。教授問她準備得怎麽樣了,她說不怎麽樣。因為她剛找了一份雜志社的工作,等于是一邊朝九晚五一邊擠出時間來備考。教授就皺了眉頭,說,你本科本來底子就弱,還不專心備考嗎?

田小甜就不好意思地說,“嗯。老師,我家前陣子剛破産,我媽沒工作,我想賺點零花錢。”

教授就也不好說什麽了。

如果不是畢業前出了很多事,田小甜原本可以多和傅其華聯系的。金佩心出國了,只有她和傅其華還留在北京,本應互相照應。傅其華一直說畢業就要結婚,要田小甜答應當她的伴娘。

說好的伴娘,後來她們誰都沒有當上。

畢業之後,傅其華為了上班近,在之前實習的培訓機構附近租了房子,是三室一廳,分給四個女生住,她住在朝北向的一個小卧室。四個女生共用廚房和浴室,每到早上大家都要趕時間出門時就各種混亂,這個人占着洗手池化妝,那個人占着吹風機吹頭發,每個人都像打游擊戰一樣左沖右突才能人模人樣地上班。晚上回來更是比誰洗澡洗的時間長,或者比誰碗碟堆在水池裏的時間久。

從她定下工作到租下房子,李文聰都是知道的,但他沒有多問她什麽,也沒有再提畢業就結婚的事。傅其華想過要問問他,但她斟酌着不知怎麽問出口,也已經潛意識裏在回避這個問題的答案。

合租的室友聽說她男朋友是北京本地人,都既羨慕又詫異。

“那他家裏有沒有四合院?”一個二十歲不到在美甲店打工的女孩兩眼放光地問。

“那你還來跟我們合租,趕緊結婚然後住他家裏去呀?”另一個跟她同歲剛來北漂的女孩不解地說。

傅其華只好義正辭嚴地跟她們解釋:“他家的又不是我的,也沒結婚,我哪有住到人家家裏的道理?再說了,他家在西城,我上班太遠,還不如在這邊租房子方便。”

解釋歸解釋,她早就意識到他們兩人之間危機并不僅僅是沒結婚的問題。李文聰變得不再像以前那樣,喜歡幫她計劃工作,指點人生,也不再勸她一定要找一個安穩的工作。他一直好為人師,從前他是她的學長,自然要多加指點,作為男朋友,兩個人一起規劃未來也無可厚非,加上傅其華對他向來既崇拜又信任,自然事事都以他的考慮為先。

但他漸漸地對這些開始絕口不提,仿佛她從來沒有為了和他同在北京而放棄了出國機會一樣。

畢了業之後,之前的集體戶口就要轉出來。沒找到能給落戶口的工作,傅其華別無選擇,也只能把戶口落回老家原籍。她打電話給她媽,問老家那邊戶籍的規定,她媽敏銳地察覺出了問題,一針見血地問,“你之前不是說要結婚嗎,到時戶口不是要遷過去?怎麽現在又要往老家落了?”

傅其華躊躇了片刻,不知道怎麽回答,她媽就追問,“是不是你們倆鬧矛盾了?吵架了?”

“沒有。”傅其華說。“就是,不想這麽早結婚了。”

她媽反問,“誰不想,你還是他?”

傅其華就啞口無言。

她一直在勸自己,這都是早晚的事,何必急在一時,但她終究不得不相信,如果她現在對他能娶自己這件事都沒有信心的話,那以後可能更沒有機會了。

人為什麽會變呢?這是她花了好多年才接受的一個事實。在她心裏,很多人都還是初見時的樣子,不需要改變,就像她爸媽二十多年把她養大,卻還是喜歡互相拆臺又依舊恩愛。金佩心在她心裏永遠是個不愛說話也不笑的倔強的胖女孩,田小甜也永遠是又甜美又驕傲的小公主的樣子。

沒有人可以一生只愛一個人,也沒有誰的愛情可以永不消逝。

很多年之後,傅其華才暗自慶幸,慶幸當初并沒有跟他走進婚姻,她甚至不想知道他後來的事,不想知道他是否娶妻生子,也不想知道他有沒有發福有沒有消瘦。 這樣,那個在音樂會舞臺上美好的少年,就會永遠留在她的回憶裏面,和生活裏黯淡蒙塵的她一比,那麽燦爛,周身都散發着光芒。

後來她跟金佩心說起分別這幾年的事,金佩心除了案子需要用到的細節,其他的事情怕勾起她傷心,都沒忍心問,她知道這是金佩心的體諒。

但即使不問,金佩心也能猜出大概。感情的事無非就是從一見鐘情到相看兩厭,亘古不變的流程。

傅其華在她家養腳傷的那段時間經常跟她開玩笑說,你可千萬不要因為我的事就恐婚呀。金佩心就笑。“我哪那麽容易恐婚了,恐婚也不是因為你。”她說。

“那你也別總搞這樣的案子,時間長了,對你的心理狀态也不會有好處。”傅其華說。

這話倒是真的。接觸太多婚姻家庭案件的話,長此以往,會對親密關系和婚姻契約這種問題産生困惑和疲倦,很容易變得悲觀。但悲觀有時也不是壞事,任何事情只要一開始就往最悲觀的地方想了,那就什麽樣的結局走向都可以接受了。

太多原本最親密的人反目成仇甚至老死不相往來,都是接受不了人的變化。像傅其華一樣,金佩心也用了不短的時間才接受了這樣的一個事實。但和傅其華不同的是,她并沒有從一開始燦爛的期望一下子墜入谷底的落差感,沒有感受過美好的人,也不會受傷害。

是不是要為了不受傷害而不去觸摸美好呢?在突如其來地面對選擇的時候,金佩心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。但怎樣才算準備好了呢?如果等她準備好了,這一輩子估計也過去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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